原文信息
Coles, N. A., Hamlin, J. K., Sullivan, L. L., Parker, T. H., & Altschul, D. (2022). Build up big-team science. Nature, 601(7894), 505–507. https://doi.org/10.1038/d41586-022-00150-2
译者
刘逸康(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校对
张晗(新加坡 A*STAR);胡传鹏(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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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重新定义研究的方式,我们是否根本无法回答科学上一些最重要的问题?这个拷问激励一批研究者创建了ManyBabies联盟(ManyBabies Consortium)。ManyBabies联盟是一个由来自200多个机构的约450名科研合作者组成的“草根”网络(grass-roots network),他们集中资源开展了多项关于婴幼儿发育的大规模研究(massive study)1。人类婴幼儿也许是地球上最强大的学习机器——了解他们的学习机制对人工智能、公共政策、教育等具有启示意义。然而,现有的科研模式使得全面了解婴幼儿的学习机制比较困难。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什么东西能吸引婴幼儿的注意力?比如,一只兔子?一个婴幼儿会注意到兔子的概率取决于兔子如何呈现(例如,由母亲或陌生人呈现给婴幼儿)、婴幼儿先前与哺乳动物接触的经验、与兔子同时呈现的其他物品等因素。要有效地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几十种实验条件和几百个婴幼儿。但大多数婴幼儿研究项目往往由单个实验室及其不断流转的博士生来实施,因此上述的每种实验条件一般难以收集到25个婴幼儿数据2。
但是,如果研究者们互相合作,同时在多个实验室间协同工作,情况会如何呢?这样的团队联盟也许能够解决单个实验室无法尝试解决的问题。在一项概念验证研究中,ManyBabies联盟利用口耳相传、社交媒体和电子邮件等方式,组成了一个由69个实验室组成的团队,以验证世界各地的婴幼儿是否更喜欢"儿向语(baby talk)"(参考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翻译为“儿向语”[1],指的是许多文化中的成年人对婴幼儿使用的一种高声调、唱腔的说话方式)。来自16个国家的2329名婴幼儿的数据提供了一个非常肯定的回答,并且婴幼儿甚至更喜欢非母语的“儿向语”3。谷歌学术显示,这项领域内规模最大的研究在其发表后的一年内就被引用了100多次。
ManyBabies联盟并不是个别现象。它是更广泛的“草根”大团队科学运动的一部分:分散在世界各地、不同机构的大量研究人员自发组织起来,汇集才智、集中资源,追求同一个目标4。除了ManyBabies联盟,研究者们还合作创建了心理科学加速器项目 (Psychological Science Accelerator)(约1200名研究人员参与)5,全球草原波动与资源网络(Disturbance and Resources Across Global Grasslands network,DRAGNet;约100名研究人员;https://dragnetglobal.weebly.com)和ManyPrimates项目(包括约150名研究人员)6。这些自发组织的研究团体汇集资源,分别在心理学、生态学和灵长类研究方面开展了多项大规模研究。它们的合作模式类似于人类基因组计划和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位于瑞士日内瓦附近的欧洲粒子物理实验室),但它们在成立时没有正式的资金资助机制或发达的基础科研设施。
我们发现,尽管“草根”大团队科学能够产生难以获得的知识,但是在可持续性方面却面临着不少困难。
[1] https://www.unicef.cn/parenting-site/how-talk-your-baby

美国田纳西州孟菲斯大学的历史学家Michele Grigsby Coffey将学术描述为“一场利己的运动”,在这项运动中,研究人员“因自我陶醉而得到奖励”,并且“鼓励以牺牲他人利益为代价来优先考虑自己”7。然而,大团队科学是一项团体运动,它常常要求研究人员将研究发现置于自己的利益之上。例如,第一个ManyPrimates研究考察了40多种灵长类动物的工作记忆能力,即测试它们是否能在短时延迟后记住食物隐藏的位置8。作为该研究的共同作者之一,D.A.估计他为这个项目投入了大约200个小时。但是在所发表的论文中,ManyPrimates联盟被列为第一作者,通讯作者的电子邮箱是一个共享的邮箱,在按字母排序的作者名单中D.A.只是79人之一。这样的文章署名方式突出了团队的成就而不是任何个人。
追求大团队科学的理想是相对无私的,但当前学术界的规则作为这场利己的运动的裁判员,它会对这样的理想做出惩罚。例如,当作者之一的N.A.C.在博士后研究期间被提名领导心理科学加速器项目时,一位善意的指导教授告诉他,他将十分胜任这项工作,不过这个项目将"扼杀你获得终身教职的机会"。本稿件中资历较深的共同作者(J.K.H.、L.L.S.和T.H.P.)也向年轻同事提出过类似的警告。例如,当招聘委员会的成员看到求职者简历中所列的几篇论文,求职者的名字在一长串作者名单的中间时,他们会大吃一惊。学术这场利己的运动奖励的是明星而不是那些关键的配角。事实上,当本文的一名作者兴奋地将大团队合作取得的重大进展向部门主管分享时,得到的回应却是“很好,但是要确保你自己的研究团队要有成果。”
学术界可以通过奖励那些为团队工作做出巨大贡献的研究人员来改变游戏规则。否则,团队将被迫寻找其他方式来增加收益或降低参与成本。例如,项目负责人可以资助合作者,正如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www.cos.io/score)支持的合作项目,这项合作项目设计出可以预测社会和行为科学研究结果可重复性的工具。然而,这种做法的问题是:资源较少的研究人员无法领导大团队工作。作为一个替代方案,一些合作提供了非经济性的福利。例如,DRAGNet和Nutrient Network都为参与合作的研究人员提供了访问整个项目数据库的独家权限。然而,这些政策却背离了使科学更加开放和包容的目标。通过招募更多的研究人员来分担费用,可以达到降低成本的目的,但这使得组织协调工作变得更加困难。
大团队科学研究的一个很大的潜在优势就是增加了被试(participant/ subject,即参加研究的志愿者,心理学中翻译为“被试”,也有翻译为“受试者”,后文统一翻译为 “被试”)、研究者和研究问题的多样性。但我们注意到一个令人担忧的趋势:基础科研设施中原先存在的不平等似乎在大团队科学中继续延续。
2021年的一项分析指出,前殖民地国家的研究人员往往无法获得参与大团队科学所需的实验室空间和资金9。这并不奇怪,这些不平等似乎也影响了谁来领导这些工作。在本次调研中,没有一个行为科学大团队项目是由发展中国家的研究人员领导的。此外,ManyBabies、心理科学加速器、营养素网络和DRAGNet的联合管理和指导委员会中,只有4名(委员会共32人)成员来自北美或西欧之外(委员会成员的来源地:美国17人,加拿大5人,西欧6人,肯尼亚1人,阿根廷1人,澳大利亚1人和印度1人)。
大团队科学理应找到改变上述趋势的方法。例如,心理科学加速器利用捐款向代表性不足的地区的研究人员发放参与补助。ManyBabies联盟推出了其第一项研究的扩展:在瑞士苏黎世的Jacobs基金会的支持下,ManyBabies联盟为非洲的数据收集提供资金、培训和支持。DRAGNet通过让资源匮乏的机构将种子样本运送到资源较好的机构进行处理,最大限度地降低了成本。ManyPrimates团队通过参加代表性不足的地区的学术会议,同时用西班牙语或法语等语言的出版物向当地的学术共同体传播知识,促进了该项目与代表性不足的南半球地区的联系。
研究人员也可以通过培训和支持代表性不足地区的研究人员来尝试缩小基础科研设施的差距。例如,在心理科学加速器的几名成员支持的大力支持下,一名来自尼日利亚的博士生领导了一个大团队项目,在非洲各地区调查人们如何评价道德过失10。
尽管大团队项目有公认的产出,成员们都在不断地努力以维持大团队的持续,这些项目的建立往往只需要很少的资金。但是如果没有资金支持,它们还是很难维持。大团队科学需要资金来留住那些知道如何开展“下一代”大规模协同研究的科研人员,需要资金用于维护日益复杂的工作流程管理工具,也需要资金用于支持那些资源不足的研究人员。
例如,第一项心理科学加速器研究考察了世界各地的人们是如何根据面部外观来判断他人的11。该项目由241个合作者参与,采集了41个国家11570名被试数据。原则上,这项研究需要花费数十万美元。假设数据收集过程,每名被试研究助理的报酬是30分钟5美元,那么整个研究的成本会超过115,000美元。如果考虑到项目管理的劳动力成本,花费会更高,这其中包括获得150多份伦理批准文件,将研究材料翻译成23种语言,以及开发研究工具来跟踪进展并验证来自世界各地实验室的数据(见go.nature.com/3jcsutx)。实际上,由于数百名合作者捐赠了他们的时间和资源以弥补差额,该项目正式运作的费用不到2000美元(见go.nature.com/3qstumf)。
靠微薄的捐款运行的研究工作既不可能持续,也难以扩大。这一事实在2020年初变得很明显,当时心理科学加速器收到了66份关于COVID-19新冠病毒肺炎大流行下的心理学全球研究项目的紧急提案。但是出于经济上的考虑,心理科学加速器不得不拒绝了大部分提案,只保留了三个提案。一个被拒绝的提案旨在减少谣言的传播:在分享新闻之前提醒人们考虑其准确性是否有助于减少新冠疫情时期的各种假新闻和谣言?现在,每当我们看到诸如“抗寄生虫药物可以预防新冠”、“孕妇不应该接种新冠疫苗”或“COVID-19疫苗含有微型芯片”之类的谣言时,就会痛苦地想起那项因缺乏资金而未能进行的研究提案。
为什么“草根”的大团队科学行动很难获得资金?政府和慈善资助者提供了各种理由。例如,大团队科学最终会因为学术界的利己规则而被证明是不可持续的;大团队科学在研究人员和研究问题方面仍然不够多样化;大团队科学的工作系统尚未建设好,无法处理有数百个合作者的提案,也无法处理向几十个研究机构发出资助请求。最令人受挫的一个理由是:目前大团队科学在没有得到政府和慈善资助的情况下也能运行(所以不用资助了)。
领导大团队科学运动有时感觉就像在没有绳索的情况下攀登世界上最高的山峰。我们已经瞥见了山峰,可以想象绝顶之上的风光,但我们缺乏装备和资源来攀登得更高。在学术机构和资助者提供早就该提供的支持之前,大团队科学未来的每一步都会变得愈加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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